像去年一样,我们邀请了尚未以导演身份拍过长片且并非以学生短片参与第75届戛纳电影节的三位导演来回答了这份2002年的新问卷,了解他们的创作经历的同时试图管中窥豹地一探中国短片制作和创作的生态,以及当下可能涉及到的对于短片创作的思考:希望对那些即将开始电影创作的准导演们有所启发。三位导演分别是入围官方主竞赛单元的陈剑莹(《海边升起一座悬崖》)以及入围影评人周单元的涂琳(《口腔溃疡》)和黄树立(《当我望向你的时候》)。

连续两年的数部短片同时入围戛纳电影节诸单元似乎暂时佐证了中国短片创作已进入一个新的活跃时期。而算入毕赣的《破碎太阳之心》在内,四部作品或许更具有代表性地展现了短片创作和制作的几种趋势。从制作上,它们其中既有以商业广告“身份”诞生或者制片公司命题作文完成的作品,也有电影机构经过评选而投资制作的短片,还有几乎可以被称为“自制作”的私电影——它再次证明了“英雄不问出身”也许更有可能在短片中发生。而从创作上来看,今年入围的作品“机缘巧合”地展示了三种维度完全不同的创作和其中各自的可能性,而合在一起则让人产生当下短片的创作似乎比长片更丰富且多样,或者说有更丰富且多样的可能:这其中既有以想象力为承载、以“未来”为时间来映照当下的“超”现实之作——《海边升起一座悬崖》;也有注目于今天,探究日新的社会现象和彻底变革后的社交形态下的人的生活和状态——《口腔溃疡》;又或者集中甚至“封闭”于自我,用敏感和真诚以最个人的视角和最私密的情感与最普罗的观众取得共鸣——《当我望向你的时候》。

这一切都是“机缘巧合”吗?是也不是。略以黄树立的短片为例,笔者在去年为《电影手册》所作的论中国电影的新趋势一文中就写过,将摄影机对准自己或者身边人,具有某种私电影性质的纪录片——散文电影将会越来越多。很容易理解,因为这是拍摄器材的“平民化”、电影文化逐渐兴盛、彰显与表达自我欲望的有效结合。当我们看完《当我望向你的时候》,欣喜之余自然会强烈地想到河濑直美在上世纪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也是与黄树立大约相同年纪时候)用超8所拍摄的那些美妙短片—毫无疑问,这部短片在电影史中纵向的(最近)来源即是出自于此;它,或者说所有这几部影片,当然也是当下中国社会的“产物”——人造就了电影但人诞生于社会生活之中,而且不同国别、区域的社会有着可对照的相似发展阶段。最后,笔者虽然完全不同意短视频等于短片这个说法,但亦不接受某种未经验证且先入为主的对于委托、命题之作甚至“广告”的偏见甚至歧视。就像最近与去年短片入围影评人周的赵浩聊天时候他所观察并乐于见到的那样:本来对于年轻导演来说最难的也许就是获得拍摄的机会,但现在如果来源不同的电影“投资方”看到命题作文甚至“广告”都可以入围电影节,也许对于那些有表达欲又有创造力的年轻导演来说,未尝不是一种争取继续创作的方式。为什么不是所有的短视频或者广告都是电影,这是个对“电影是什么”或“什么是电影”的拷问,答案也许因人而异;但毋庸置疑的是,拍出一部成功的电影,需要拥有不同形式的“才华”。

陈剑莹:这是我的第三部比较满意的剧情短片,但从15岁用DV拍第一部短片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作品应该有20个了。我会抓住一切机会拍片,之前到巴黎上summer school的时候也临时写了剧本,拍了一部15分钟的法语短片。我觉得导演需要不停地练习,才能培养出一些创作上的直觉和敏感度。除此之外我也参加了很多大制作的电影项目,去观摩真正行业内前辈们的工作方式,包括大学的时候作为明星制片参与《寻龙诀》《唐人街探案》,作为导演助理跟好莱坞导演Scott Wagh合作,以及毕业后作为执行导演参与院线电影《莫尔道嘎》和《我和我的祖国》的制作。同时我也一直在准备自己的长片,和编剧们一起创作。2017年毕业以来,我已经完成了两部长片电影的剧本写作,其中一部本来应该在2020年开机,因为疫情耽搁到了现在。

涂琳:这是我的第三部短片。在2019年我完成了作为导演的短片首作《运动会》,2021年完成了第二部短片《游乐场》,这是第三次做导演拍摄短片的机会。正式踏入电影这条路可能还是开始于2014年来到美国西北大学就读影视戏剧写作的研究生,2017年左右进入这个产业进行工作。这几年一方面以职业编剧的身份在接影视剧编剧的项目,一方面也零零总总涉足过很多工作,策划、电影节助理、制片助理、执行导演/统筹、参加创投路演……到了这两三年有了导演短片的机会。

黄树立:这是我自己的第二部短片。在这之前,我主要在从事摄影师的工作,拍了几部长片,现在还是NYU Graduate Film的学生。

陈剑莹:好像比较少,看长片比较多,在长片中学到的很多东西我会运用在短片的创作中。

涂琳:当然有。尤其是在电影节,能够大量看,有时候能看到终生难忘的短片。一般只要有一个点吸引我,就会想看,不管是梗概还是一张海报。

黄树立:我很喜欢看短片,在学校里也一直在拍短片,更希望能看到一些有生命力,有棱角的影像。

陈剑莹:短片在我看来是长片的一个节选,它在美学上,叙事上,主题深度上,都跟长片有同样高的艺术要求,短视频则更贴近生活一些。

涂琳:我个人来看还是非常不同的。要说在创作手法、机器、主题上,这些或许都不是真正的界线。真正的界线或许在于,短片的创作者怀抱着艺术创作的决心启程,而短视频有它的受众它的盈利目标它的平台倾向,许多层出不穷的受到热捧的新生模板,让你学着去结构你的视频撰写你的文案……而短片,如果没有任何电影节的成绩的话,那可能就是一个放在家里默默落灰的情况。这也没什么。就是一次表达嘛。那自然就可以以更任性的更艺术的方式去表达。但我说的这种分别,或许随着时间的发展也会不断更迭。而且或许有些短视频创作者也完全没有想给别人看?所有的边界都有可能清晰或模糊化。说实话,我完全不在乎分类这件事。

4.你的这部短片是在一个什么样的“制作框架”(production)下诞生的?

陈剑莹:这部短片的制作规格跟小体量的长片差不多,但投资方非常尊重创作者的意见,制片人李潇远是我十年前一起拍人生第一部DV短片的老友,所以资方和制片层面都给予了我创作非常高的自由度,以及全力的支持。

涂琳:短片的剧本和导演阐述先经过一个筛选入围了山一学院的女导演短片扶植计划,然后在这个计划里受到导师的指点,还有资金和器材的扶持之后,完成了拍摄和制作。

黄树立:前期拍摄是由我一个人完成的。后期我和剪辑师杨洋一起剪辑,来自法国的Nicolas Verhaeghe和我电影学院的同学郭境熙接力完成了声音。其实是只有四个人的团队。

5.构思这个短片时,最早的出发点是什么?是某个场所或者某种情境,还是一个人物或者主题?

陈剑莹:创作这个故事的起初,是在疫情时代下,想表达悲情时代下的浪漫主义,珍惜身边细小美好的东西,就是从这样一种很简单的感受出发的。后来去了宜宾,每次去都有很多建筑和桥梁消失掉,很多美的东西,带有人们记忆和故事的地方以比我想象更快的速度在消逝,我在创作中的思考也在逐步加深,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临,我们人类能抓住什么?是什么让我们成为地球上独特的存在?

涂琳:一场直播。我随便点进去的,一个清清冷冷的直播间。她也没什么好说的好干的,我也没什么好说的好问的。也没有什么观众。大家就那样尬坐在屏幕两边。

黄树立:最早是我买了一台超8毫米相机,想尝试新的媒材。我用它记录自己生活,拍摄身边的人,并没有一个具体的计划。一切都很自然地发生。直到偶然间和母亲的一次对话之后,我想,就用这些影像写一封信吧。这部影片才真正发生。

陈剑莹:我一直喜欢拍情感,这个告别的故事里有我很多的影子,那些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那些对土地,对匆匆而去的人们,对缓慢消逝却不忍割舍的记忆的深情,希望能让大家感受到。(注:《海边升起一座悬崖》的编剧为李少华)

涂琳:当我找到了“口腔溃疡”这个意象的时候,所有我之前拥有的碎片就得以被串联成立了。

陈剑莹:原本要在宜宾拍摄的长片因为疫情没能开机,但同一个资方仍然非常信任我,所以当我想拍《海边》的时候,他全资支持了这个项目。具体预算可能不便透露。

涂琳:资金主要来自于山一女导演短片扶植计划的资金扶持,有5万元人民币。再加上我自己添了一点钱。整体大概在7、8万左右吧。另外扶植计划也提供了5万元等价的设备扶持。

黄树立:基本所有的预算都花在购买胶片和洗扫上,用的资金都是我自己平时做摄影师的工资,一共是8万。

涂琳:三天加一个晚上。剪辑第一版的时候大约一个多星期吧。剪出来不太满意,放了两三个月重新找感觉,然后再剪成现在这样的。

陈剑莹:有些区别。我删去了一些过于形而上的剧情,为了突出和强调影片中的情感,相当于在理性与感性的表达上,更倾向于感性。同时我们在拍摄中就有很多临时突发奇想的镜头,最终都成为了影片中不可或缺的代表性画面。整体修改的思路,就是删繁就简,克制过多的表达欲,而专注在将影片整体的调性保持统一。同时在开头和结尾的蒙太奇当中,我们每颗镜头的选用都经过了大量的实验和论证,这样能够最大程度呈现出文本当中想表达的层次。

涂琳:其实还真的不大,反而是第一版剪辑出来的时候,有点忘却了剧本想要表达的气质,所以效果不那么好。那时候有点保守了,还在以传统的方式去做因果关系的连接,后来完全放开了大胆起来,就开始去打破规则,就很像剧本里那种肆意横行的感觉了。我一直说我想要的就是一种“上天入地”的感觉。

10.在上述的哪一个过程(剧本、资金、拍摄、剪辑、节展入选)对于你的这部短片来说遇到了最大的现实困难?

陈剑莹:剧本和剪辑。我们希望保留叙事和表达丰富的层次,但又切忌多而杂乱,表意不清,包括影片的核心主题,我们也一直在推敲,其实中间很多过程是跟着我的直觉走的,直到剪辑真正完成,我才感觉到自己和这部片子都成为了非常夯实以及和谐的整体,在剪辑的过程中,我和后期的团队一起进行的二度创作对我来说受益匪浅,我们一起在非常庞杂的素材中,在不断的尝试与推翻中,打磨出了这部影片最合适的气质和表达。

涂琳:应该算是剪辑吧。经历了上述所说的那个过程。但其实这部短片整个制作层面都没有什么太大困难,在我看来。

黄树立:剪辑。在剪辑的过程中,我才开始构建文本。这个过程,不断地促使我向记忆深处回望,向自己内心发问,很痛苦,但也很疗愈。

陈剑莹:主要是创作困难。现实困难可以忽略不计,比如场景很多在看景和拍摄之间就被拆掉了,或者由于疫情防控措施拒绝剧组拍摄等等。

涂琳:对,我刚才看到第10题就想说,最大的困难在心理层面哈哈。最大的困难在于,拿到这个拍摄的机会之前,基本上有一年多的时间,我都……感觉到一种痛苦吧,就是觉得自己拍不了了。说白了就是觉得自己可能不行,要不然放弃吧。其实一些话可能并不是多走心在说的,可是当时就是莫名其妙被击中了,然后就像被一个铅锤坠到海底一样沉没了很久很久。有点过于久了。这次入围山一之后,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我要拍吗?我还能拍吗?然后就很冲动地给摄影朋友发语音说,如果你不帮我拍我就估计不拍了因为我也不知道自己还拍不拍得了,幸好他答应了我哈哈哈。然后在这个准备和拍的过程中,战战兢兢地,一点一点去做一些事情。

陈剑莹:最满意的是它整体的氛围,包括节奏,视觉,是我想传达的那种中国土地的诗意的美感,以及记忆与现实的交错,在超现实的表达手法之下,又能够传递出真实的情感。遗憾在于后期改了很多的台词,导致有些对白不太同步,这也是剪辑修改过程中在技术层面的一些牺牲。

涂琳:我感觉……其实都还挺满意的哈哈哈。如果说最大的突破可能是剪辑吧,找到了很多任性的乐趣。这个问题如果问给我的前两部短片,可能能谈出很多。哦!或许有更多预算的话会用后期特效把口腔溃疡的效果再做一做,因为目前其实是我自己用可食用色素在嘴里实验出来的一个效果,因为特效化妆没有办法在口腔黏膜上实现——会化掉且有毒。

黄树立:这个片子确实把我生命里的一段时间留下了。好像没有什么遗憾,还可以再拍下一个片子。

陈剑莹:我最喜欢念念在蓝玻璃房里游走的镜头,那个长镜头是我在写剧本的时候就设计好的,我很喜欢那种人物在空间中飘荡,离开画面,又从出其不意的方向走回画面的感觉,悠长又有些超现实,而且跟人物当下的情感状态是一致的。

涂琳:她第二次看到口腔溃疡之后,放下手机后发呆的那个镜头,舌头在不知道干嘛顶着嘴里的哪里。那个其实是我喊卡之后摄影又多拍了几秒钟,然后他给我看说觉得感觉很对,我点点头,最后成片就真的用了。我喜欢这种serendipity(意外发现美好事物的运气,机缘巧合)。我还很喜欢……有一个手机拍摄的模拟女主视角看到的临近片尾的一个镜头,一个熊猫在极其缓慢地转动着。那个其实是我自己拍的,所以不知道这是不是因为私心哈哈,但是我真的很喜欢那个镜头。因为当时我们在一片喧闹中各种探店拍摄着女主做网红要拍的那些素材,然后就突然一转头看到一只那么大的熊猫,在那里那么缓慢地转动着,那种呆板的、凝滞的、古怪的味道,在所有快节奏的途中忽然很愚笨地去和你四目交汇。我就赶紧对着它拍了一会儿。然后就放到了影片那里。觉得很对。明明是这个城市的象征,随处可见的喜庆符号,但在这里它是这么一个傻傻的存在。就是那种心境啊。

陈剑莹:从创作角度来说,疫情很大程度影响了我看待和感知世界的方式,正是在疫情下才有了很多以前没有的思考和感受。从制作上来说,有些场景的协调,包括看景的过程中,都因为疫情防控而有很多临时的变化,但好在我们有非常专业的宜宾外联团队,最终都顺利解决了问题。

涂琳:当时在成都拍摄的时候,正好赶上成都有一小波疫情,所以街上的人群和夜店里的人都少了很多,幸好夜店里的后面又找机会补拍了。

16.你的这部短片有国际销售/发行吗?如果有,他们给你的这部短片迄今为止带来的最大帮助是什么?

涂琳:截至采访刚刚和manifest达成合作协议。所以在此之前并没有国际销售发行公司代理。

黄树立:我这次和一个意大利的发行/销售公司合作,他们是很年轻的团队,之前的短片都有非常好的成绩。这次的短片是我自己做制片,在收到戛纳的邀请之后,他们在沟通和材料的准备上,帮我分担了很多制片的工作,非常感谢他们。

陈剑莹:我之前写的两部长片我都非常喜欢,一个关注的是大众情感,是一部献给成年人的纯爱故事片,讨论的是当我们知道所有的现实与世故之后,是否还有勇气追求纯粹的爱,希望用爱情来讲我们关于人生的抉择。另一个关注的是小众情感,关于一个女孩的身份认同和性别认知。这两部作品都在推进中,希望有一个可以在今年年底开机。

涂琳:一部暂定名为《苏荔》的长片。一部充沛着女性情感的类型片(fantastical film)。

18.现在这一刻让你回答自己最喜欢的电影是哪一部的话,你的选择是?为什么?

陈剑莹:《爱乐之城》(La La Land,2016)。可能因为最近在写那部献给成年人的纯爱故事片吧,对这种人生岔路口,每个人只能陪你走一段路的故事似乎特别有触动。

涂琳:我的第一反应是《边境》(Gräns,2018),因为刚刚和人聊到这次戛纳我关注的人和片子,第二反应是《豹族》(Cat People, 1942),因为它确实是我的all time favorite,第三反应是《穷山恶水》(Badlands,1973),因为才和朋友聊到了马利克(Terrence Malick),还有《皮囊之下》(Under the Skin, 2013),这个没有原因。总之喜欢的太多了,只说一部太残酷了。

黄树立:我刚刚在电影宫见到了河濑直美,很美!她的电影一直给予我很多的鼓励。最喜欢她的《在世界的沉默中》。

涂琳:电影节是一场肾上腺素全程在燃烧的光怪陆离的际遇,回想2019年在戛纳、在布里斯托、在锡切斯,真好像另一个世界里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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